《 [宝莲灯]我与舅舅那些年 》辞舣

鏖战

——先悟如何爱。

昔日西天取经的唐三藏、今天灵山成佛的旃檀功德佛抛下一个不知所云的哑谜,谜底看不见摸不着,只能由沉香自己探寻。然而五年了,沉香一路走来,但见沿途风光正好,人间可爱,其中悲欢笑泪亦被沉香看作人生中的点缀。至于爱?爱母亲、爱舅舅,这算爱吗?

不过,经由唐三藏如此这般一点拨,沉香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无量即一,“爱”之一字无分大小,不需执着于何谓“三界大爱”,沉香真正需要明白的是何谓“三界爱”。

离开白马寺,沉香依然随性向南而走,竟在不知不觉之间踏入了仙界。这所谓的仙界与凡间对应,却又不同于天庭之上的列位神仙,他们大多是因为本族受神仙庇佑,抑或是祖上飞升成仙,继而被点化而生的散仙,尽管法力普通,但不受天庭约束,纵横三界之中,来去行动自如;虽难逃生死,却终生免于病痛,长寿者可存活数百年之久。

而当沉香怀揣疑问步入仙界之后,很快他就发现,谜底固然重要,但还及不上眼前事。

仙界幅员辽阔,诸族各自占地立国,上万年来形成了数百国家,小的不过百户人家,大的疆域纵横可达千里。沉香初入仙界,但见景色比之凡间更为宜人,草木虫兽皆因受到仙气熏陶而变得颇有灵性,随处可见诸如虎嗅蔷薇的奇景。由于万年来未经战乱,更鲜有外人到访,仙人们非常热情好客。沉香在刘家村时不过丁香一个朋友,可在仙界走了不过两个小国,就交了十多个叫得上名字的友人,心情不可谓不好。

约七天后,沉香拜别一众仙界伙伴,再度启程。不想这回在路上遇见的不是打哑谜的唐三藏,而是梅山老六。两人在此偶然邂逅,都颇感意外,谁知等沉香说明了来意,老六便喝止道:“回去,你不能再往前走了!”

沉香奇道:“前面出什么事了吗?”

“当然出事了,不然二爷叫我来这里做什么?”老六语重心长道,“二爷吩咐我办完事立刻回天,无需逗留,你也该快点回去才是,否则万一遇到什么危险,我怎么向二爷交代?”

从老六的转述听来,舅舅嘱咐老六不要插手,应该也就是随口一说,更是颇有种“时代大势不可阻挡”的味道。这样来说,即便过去看看也不打紧。沉香主意已定,想起杨戬的伤势,话锋顺势一转:“舅舅身体如何了?还气闷吗?”

他下凡的时候,杨戬其他都好得差不多了,就是被伤病很是折腾了一段时间,身体虚弱,站坐久了都会觉得胸闷。如今沉香下凡已经五年,却还能记得这一桩,老六很是动容:“二爷好多了,没事了。你放心,我回去一定也给二爷带话,就说你一切都好。”当然没提杨戬从沉香走的那一天就开始连夜批阅案卷的事。

诸如此类,二人寒暄几句,分道扬镳。老六腾云驾雾,不一阵就没了踪影,沉香却依然固执前行,半点没把老六的话听进去。

他想去看看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,会让杨戬派遣老六下凡。而且既然杨戬已经知道了,那么很可能玉皇大帝很快也会知道,这多半会是一番足以震撼三界的大事。

更何况,直觉告诉他,谜底很可能就在不远的前方。

途中又耗去数日时光,然而等沉香与目的地逐渐接近,终于察觉了杨戬不允许梅山老六在此逗留的原因。

前方战乱,烽烟狼藉。走近一步,硝烟味就重一分。当整座城门映入沉香眼中,早已血流成河。城外火焰尚有余温,城墙内外铺满尸首,因为腐烂而散发着刺鼻的气味。此情此景,已经看不出半点“仙界”的感觉了。

眼下凡间正当盛世,这一路走了五年,沉香从未亲眼见过这般残酷的战场。

直到今天。

天是灰暗的昏黄,城是无声的死寂。沉香从城中纵穿而过,遍野焦尸,未见一个活人。

为何仙界会忽然燃起战火?这战火又是自何而起?这不只是沉香心中所牵,张百忍的一双阴鸷的眼睛亦始终凝视着仙界。他看见凰族终于冲破王母娘娘的桎梏发动叛乱,看见无数背生双翅、手持长矛的凰族人突围而出,熊熊燃烧的野心指着天庭,而火焰缭绕的矛尖指向异国,好让天庭疲于奔命,增加内耗,进而达到她们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
新年,本是饮屠苏酒、除旧布新的日子,凰族却仗着上天所赐予的、唯有龙族可与之抗衡的仙界至尊身份和法力,点燃了新一轮战火,将成千上万无辜仙界人的性命扭送地府。

终于,张百忍冲冠一怒,传唤黄飞虎、李靖、杨戬等人共商对策。奈何到场几人各怀心思:黄飞虎年岁大了,做官做到现在的地步,已经不求加官进爵,前不久与洪荒巨兽数场恶战,他至今还没完全缓过来,当然不愿再参战;李靖向来侠肝义胆,对张百忍忠心耿耿,禀明只要玉帝一声令下,他即刻率领李家军出征;杨戬的态度最为模棱两可,听他意思,大概是身体还没好全,不愿逞强,不过一切听张百忍指示,他自己还没拿定主意。

他人只道杨戬胆小怕事,张百忍却觉出杨戬其实根本没有认真完成王母所托的意思,心中少宽,就安排了李靖与哪吒一同前往,叫杨戬镇守天庭。岂料圣旨还未拟出,就有战报传来:“启禀陛下,仙界有个人和凰族打起来了!还打赢了!”

如果换作平时,下界出了这么个厉害人物,并不能算是一件好事,想当年哪吒、杨戬、孙悟空何尝不是强势至极,结果上了天庭,闹得一个比一个厉害,直把张百忍折腾得头疼不已。但今时不同往日,眼下张百忍正在为凰族心烦意乱,那么这个人就不是头疼的病因,而是良药一味。

“是吗?太好了,那是什么人啊?”张百忍先是欣喜地问了一句,而后方想起了值日星君来,“你快给朕看看!”

值日星君恭领口谕,手持一支半人高的墨笔,温温吞吞走到中间,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。霎时间,宛如一双千里眼带领众人俯瞰仙界,将一场鏖战尽收眼底。

赤日炎炎,城楼高耸,巍峨矗立在千里赤地当中。城墙内外尸骸遍布,很明显方才那一战即便说是赢了,实则赢得非常惨烈,双方皆是伤亡惨重。

但好在,应当是凰族的处境更为艰难一些。最起码,守城的青年人身边尚有数十兵将,而那凰族将领只有孤身一人。

“……你是什么人,”凰族将领扇动翅膀,悬在城楼高墙之外俯视着眼前死守城池之人,冷声道,“为何要一次次坏我凰族好事?!”

青年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,脸部轮廓硬挺,双目炯炯,身上穿了件不怎么合身的破烂战甲,手执长刀,腰带上系着一盏碧莹莹的莲灯。听了凰族的浑话,他冷笑一声,凉丝丝地答道:“我是什么人与你何干,反正你就要转世投胎去了。”说罢,掣刀腾云而上,与那凰族将领战在一处。

起初张百忍还不知道这青年究竟是谁,可此话一出,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袭上心头。他看看镜中之人,再看看杨戬,又竭力回想一番杨婵的容貌,骤然断喝:“杨戬,这是怎么回事,你给朕解释清楚?!”

他身为玉皇大帝,的确日理万机,但还不至于连自己所下圣旨都不记得。他分明提醒过,三界容不下第二个杨戬,可是——

可是,当张百忍与杨戬视线相撞,这个装了数千年糊涂的帝王却蓦然看见,自己那驯不服、拘不住的外甥眼里,刀锋一般凌厉的杀意。

上一回看见他的这般眼神,是什么时候?或许是那年在桃山,他乞求无果,瑶姬在他面前被十日晒化之后。

三千年前,他有一斧,怒斩九日。

三千年后,他有一刀,隐在袖中。

张百忍终于还是放缓了语气:“二郎神,你到底还是心软。什么样的恻隐之心该动,什么样的不该动,三千年了,朕没想到,你还是没学会。”

玉帝一面说着,一面转动着手上那枚玉扳指。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,每每他想要对人施以刑罚的时候,就会下意识转动扳指,仿佛昭示的是他内心多方矛盾的较量。然而,眼下当事人尚在冷眼旁观,浑然不记方才称病,李靖却第一个站了出来:“陛下,司法天神就算再怎么有错,当下正值天庭用人之际,还请三思。”

“……你说得是,”张百忍虽算不上明君,却也并不昏庸无道,“杨戬,这件事朕来日再跟你算账。”说罢又转向李靖,“事不宜迟,李天王快去!”

然而张百忍的话音刚落,镜中金戈铿锵之声突然中断,只见凰族宛如断线风筝一般颓然落地,而沉香顺势按下云头追击下来,“锵”的一声,锋利的刀刃格在凰族脖颈之上,刺破皮肤,几缕鲜血渗了出来。

“胜者王,败者寇。你还看什么,还不动手?!”

此时沉香亦唇边带血,想是受了内伤。但此刻他异常平静,眼神毫无波澜,也不急着杀她,只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:“你有没有算过,自己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?”

凰族却轻蔑道:“我怎么会知道?说过了,成王败寇,他们手无缚鸡之力,就是他们死有余辜。如果你今天不杀我,我明天还是要**屠城!”

“八万人。”沉香缓缓说道,“仅仅在这里,你杀了八万人。”

凰族愕然,随即又笑:“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?八万人算什么,不过是一群——”

她的话并没能说完,忽然颈间剧痛,眼睁睁看着一股鲜血喷了出来。

滚烫的鲜血星星点点,喷洒在沉香脸上,也坠落在凰族木然定格的神情中。

鏖战已毕,总算暂时卸下了肩上重担,沉香只觉身上一松,浑身骨头痛得仿佛就要散架。然而,心上的重量却半点未曾减轻,他从踏出这一步的时候就很清楚,之后还有多少苦战在等着他。**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,如果舅舅得到消息会不会责怪他,如果暴露在玉帝面前又会招致怎样的祸患——他只知道,当他看见遍地横尸、血流成河之时,他就不能容许自己空有一身法力,却还只做一个局外人、旁观者。

沉香收了刀,一步一步,慢慢地往城内走去。那城中已经空空荡荡,能战之人尽皆战死,老弱妇孺更是在他抵达之前就已经死在了凰族的屠戮之下。

而今,傍晚的风里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,尸横遍野无处下脚,八万性命奔赴地府,可好歹还有人正等在城楼上,向他挥动双手。

沉香把那碍事的铠甲剥了,抬起胳膊,擦了擦额头的大汗,和眼角的细泪。

腰间宝莲灯微微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