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 [哪吒之魔童降世]你的两任夫君 》花寒江雪

3. 敖丙视角|逆鳞为你

“灵珠是龙族等待千年的大计。”

“全体龙族已将最硬的龙鳞都给了你。”

“儿啊,龙族的命运就靠你了。”

敖丙一出生,便背负着最整个龙族的使命。

对童年的记忆,简单而又千篇一律——练功、学习法术、向父王师父汇报每日的进程。沉重的压力让他无暇去想太多,他不是能放纵自己的人。

遇见韶凝,完全是个意外。

他那时刚经历了一场恶战,受伤太重,正好好地迷昏着,不知为何,全身上下的痛楚突然加剧,血液从崩裂的伤口重新流出——不由得怀疑是不是敌人追杀到了眼前——然而一睁开眼,就是一张惊慌失措的面容——

“对、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不是敌人。

……只是个用差点杀死他的方式救他的姑娘。

虽说手段不太可取,但出发点是好的,也多亏了她,几乎是暴力地把他从昏迷中拖了出来。

蓝衣少年强撑着行了一礼,声线还有几分虚弱,却又如玉石般泠泠清澈:“在下敖丙,多谢姑娘救命之恩。”

他抬眸的一刹那,才第一次看清姑娘的面容,顿时不着痕迹地怔了一下。

那实在是个美若天仙的女孩,眉目如画自是不必说,,额前红色的眉心坠衬得她雪肤花貌,冰肌玉骨,更难得的是神色中隐约透出不谙世事的活泼娇软。

恰逢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入她眼眸,丝丝流转过黑色的眼睫,泛着轻微的金,纤毫毕现,明澈动人。

她抿着笑,歪头道:“我不是姑娘哦。”

敖丙:“……你不是姑娘?”

还没等他从惊悚的想象中回过神来,就见女孩子转了半圈,露出身后的两对翅膀——

“当然啦,我是凤凰!”

敖丙:“……”

……说话可不可以不要大喘气。

她道:“我叫韶凝,是凰族最小的公主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敖丙。”

*

韶凝对救命之恩的回报不太在意,竟只要他陪她去人间夜市玩几天。

小公主初涉江湖,看什么都觉新奇,吃什么都觉美味,遇到街头再寻常不过的杂耍艺人,也能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好久,由衷地鼓掌赞叹:“好厉害!”,并且在艺人表演结束后顺手从钱袋里掏出两锭银子递给他们,以至于很快就把自己弄得身无分文,若不是敖丙接济,大概要露宿街头。

小公主心性单纯,以前未曾接触过人世,几日来闹了不少笑话,但她也从不觉窘迫,仍是开开心心的。

韶凝道:“这才对嘛!你这么好看,就该多笑笑呀!”

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,敖丙怔了怔,后知后觉地看着远处正在绞小糖人的韶凝,她的背后就是大雁归巢,落日熔金,天光暮色披于一身,人山人海中,仿佛只有她——

是唯一的一缕光。

这么久以来,这是他第一次,感到近乎酸涩的悦然平和。

某日,一向笑眯眯的小公主突然叹了口气:“……我现在后悔来得及么?”

“什么后悔?”

韶凝叉腰道:“我想要回报!”

“姑娘请讲,只要不违背道义,在下万死不辞。”

“我、我要你以身相许!”

没想到竟会得到这个答案,可除了惊愕外,更有一抹隐隐约约无法忽略的……喜悦。

韶凝误会了他的迟疑,睁大眼理直气壮道:“怎么啦,娶我难道有违道义?还是你觉得我不好看?”她偏了偏头,疑惑又新奇道,“诶?你头上的角怎么红了?”

或许,这世间最幸运的是,喜欢的人同时也喜欢着你吧。

敖丙陪她玩了几日,待到伤养好,也接到了龙王的传音。

大战在即,虽然答应了韶凝娶她,可如今,的确不是成亲的好时机。

临走前,敖丙道:“既然答应了你,自然是要做到的。只是我如今……还无法谈婚论嫁……”他取出颗夜明珠递给她,“韶凝,你等我三年可好?三年后我便来娶你。”

小公主想了想,也把定情信物塞进口袋递给他。

“此话当真?”

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

她弯了弯眼眸笑开了:“那就说定了!三年后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
*

许下承诺时,敖丙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回来娶她的。

奈何命运半点不由人。

龙族等待千年的灵珠之策宣告破灭,被关押太久的族人们不甘心永远困居于海底炼狱,竟是破坏炼狱,放出了*屏蔽的关键字*在海底妖兽们与神官们相斗,借此机会跃于九重天上,企图颠覆天庭,取代帝君的位置。

这是以卵击石。

龙族终究是过于小看了天宫神官,又或者,即使知道自身与天庭的差距,彼时受尽千年困苦,已经无路可走的龙族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上这条必死的路——

反叛途中,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,甚至折掉了一位龙王,龙族人数锐减了七八成,剩余族人全部被擒。

大势已去。

最后,是东海龙王站出来,以一己之力,承担了所有罪责。

他当着所有天庭神官的面,承认自己是乱臣贼子,生生拔掉了龙身的逆鳞。

龙之逆鳞,触之及怒,拔之即死。

曾助天庭击败妖兽,为*屏蔽的关键字*它们,被神族变相囚困了上千年的东海龙王敖广——

就是以这样尊严全无的方式,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
敖丙的手脚都被冰冷的锁链铐住,他死死咬住牙,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拔掉逆鳞,听着痛苦至极的龙吟,眼中布满血丝。敖丙想救他,可高高在上的神官们不留任何情面地将他压在地上,头也被踩进地里,越是徒劳地挣扎,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量越大,肋骨被踩断,鲜血从口中直直溢出,望着摔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白色巨龙,眼泪遏制不住地流下,他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粗粝的石子磨过:“父王……父王!!!”

恨。

恨到想和在场所有人同归于尽。

似乎是听到了敖丙的呼喊,化为荧光消散前,白龙睁开眼,最后看了他一眼,一道微弱的心音缓缓传入——

“……吾儿……答应我……你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
那是从他出生起就对他给予厚望的父王,相比温情的关爱,他对他更多的,是严厉的教导,殷切的期待,和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,这么多年来,他说的最多的话是“全体龙族的命运都靠你了”。

可到了最后,到了最后,神消魂散之际,他好像忘了要他复仇,也忘了龙族的命运,就如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父亲一般——

只盼着他的孩子,好好活着。

敖丙闭上眼,将所有涌到嘴边的血都通通咽下,不说话,但是泪如雨下。

[我答应你。]

[无论再苦再难,我都会活下去。]

*

经过这一场叛乱,龙族族人剩下的也不过一两成,就算想反抗,也翻不起大浪来。

经过一番谈论后,神官们道,念在龙族曾帮助天庭击败妖兽,*屏蔽的关键字*了他们几千年的份上,便不对剩余的龙族赶尽杀绝,但剩下的龙族,终生不得再封神登天。

敖丙身为东海龙王三太子,受到了特殊照顾——监视。

但凡他有任何一点异动,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上报给天庭。

被派来做这件事的人,是敖霜。

敖霜是东海龙族,长得很美,是族群里有名的高岭之花。敖丙曾救过她一命,自打那以后,敖霜就对他芳心暗许。她作为族里有名的美人,一向矜骄冷傲,拉不下脸去表明心意,敖丙当时又背负着龙族的命运,满心都是修炼,没察觉到敖霜的心思,亦无暇顾及儿女情长,便一直当她是个普通族人,保持着平淡合适的距离。

敖霜道:“三太子,我知道你看不起我,觉得我、我背叛了龙族……可我也是被逼无奈!龙族对上天庭,本就是以卵击石,若是我被捕后没有转而帮天庭,现在死去的族人里就会添上我的名字……我也知道,就算再怎么有苦衷,我到底是背叛了龙族,活该受人唾弃,可别人如何想我无所谓,我唯独不愿你、不愿你也……”

她声泪俱下,作为为天庭立过“大功”的人,可以算是龙族中唯一的胜利者。

可她一身清冷倔强之气,衣着考究,妆容精致,哭得梨花带雨,不知道的,或许会以为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敖丙静静看她表演,想到反抗中死去的族人,想到拔掉逆鳞魂飞魄散的父王,想到高高在上的神官们。

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
他笑了声,淡淡道:“不必哭。”

“也不要解释任何。”

“不感兴趣你的苦衷,也不想听。”

*

时隔六年,再见到韶凝,她的神色还是那般天真单纯,时移世易,白云苍狗,人和事都变了,只有她,还是当初的模样。

敖丙有些恍惚,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。

恍如隔世。

离约定之期已过去三年,她竟还在这里等他。

他突然觉得很难过,原本想好的话几乎说不出口,可是——

他不能连累她。

若他还是东海龙族三太子,他自是要十里红妆,山河为聘,娶她进门。

但他如今,不过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妖族,身边更是有敖霜这个天庭派来的眼线。

初见的惊鸿一瞥,上元节的花灯,暮色将晚的心动,临走前的诺言……

最艰难的时光里,她是唯一支撑他的一抹光。

太多太多没来得及说的话。

都到此为止了。

所以,他只能说:“我们取消婚约吧。”甚至为了让她彻底死心,他更是编出了谎话,“我爱上别人了,不能娶你。”

小公主呆了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撑着不肯掉下来:“……什么啊?你答应过娶我的啊?还承诺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……你说话怎么可以不算数?”

见她这么伤心,他几乎要心软了。

但最后,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。

他垂下眼帘:“我很抱歉。”

韶凝哇地一声哭了:“取消就取消!我又不是非你不嫁!”

敖丙看着她抹着眼泪转身离开,站在海岸边,一动不动,仿佛石化的雕塑。

半晌,突然咳出一口血来。

肋骨处的伤口又裂开了。

*

如果不是恰好遇上发|情期,如果不是敖霜孤注一掷下了药,如果不是为了躲开她,如果韶凝在见到他的时候听话离开而不要贸然靠近——

如果这些其中有一样成立,敖丙都不会再遇上韶凝,更不会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强要了她的身子。

……可真的是理智全无么?

那他怎么会记得她的眼泪,她的哀求,她的每一个表情,每一个动作,甚至是她后来怯生生的讨好顺从?

就算是失智好了,难道在一切发生前,就真的没办法离开吗?

为什么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原因如此明显,明显到让他心底发寒——

承认吧,你根本放不下她。

你根本就是喜欢她。

第二日,看到抱着自己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韶凝,敖丙递过一把长剑给她,刀尖直至自己心口——

“我害你失去清白,你可以杀了我。”

他带着她握住剑柄的手,加重力道往里刺入,血珠很快就涌出来。

小公主睁大了眼,一把甩开剑,拼命摇头。

他道:“……你为什么要摇头?”

她惨白着脸,哭着扑进他怀里:“我怎么可能杀了你?你明明就知道我喜欢你!”

他们成亲了。

亲事毫无例外地遭到了凰族之王的强烈反对。

因为凤栖山不让外人入内,敖丙便只能在外等候,他从清晨等到日暮,从黄昏等到破晓,等到蝉鸣溪声都消失了,等到他恍然,韶凝应该不会出来了。

凰族族人必然会告诉小公主龙族发生的事,包括龙族如今的境遇,他如今的境遇。

但凡小公主还有一点理智,一点点权衡利弊的意识,都不该选择他。

这很好,这才是真正对她有利的选择。

他想。

她大概是放弃他了。

敖丙转过身,在漫天星光的照射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离开凤栖山的路途中。

他想起前些日子,他敛了父亲的尸骨去找叔伯们,想求他们打开龙陵,最起码让父亲能魂归故里。却只得到一次次的推诿和冷脸,这些先前待他殷切的族人们,对如今的他却是唯恐避之不及。

“三太子,事到如今不瞒你。我们现在的境遇也很困难啊,你是东海皇族,领头反叛的又是东海龙王,天庭如今都盯着你,你说我们、我们谁敢和你走得近一点啊?不是我们忘恩负义,落井下石,这、这实在是……唉,三太子,您一向心地善良大局为重,我们也不求复兴龙族了,您就行行好,离我们远点,就算是对我们的大恩大德了,行不行?”

历历在目。

族人尚且如此。

何况旁人。

你要明白,当你与世界为敌时,这世间本就没有谁,会真正站在你这边。

分明是仲夏,分明他是寒暑不侵的龙,可为何,心底却浸透了凉意?

敖丙走在山间小路,泼墨夜色里,寥落昏暗的星光照出他孤寂一人的背影。

“敖丙等等我!你走这么快做什么!”

突如其来的声音,打碎了寂静。

敖丙被怀里的姑娘撞得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影,他胸前的伤口裂开了,此时正在隐隐作痛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看她,很久才开口:“……你怎么出来了?”

“我和爹娘说了我们的事,可他们不同意,怕我连累凰族,我就让他们把我剔出族谱,脱离关系……然后我就出来找你啦。倒是你啊,让你在原地等我,你走这么快干什……啊!你是不是想反悔?你不能反悔的!我们成了亲的!”

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,少年道:“……你是不是傻?”

“你要想清楚,若是待在栖凤山,你还是凰族四公主。可若是跟着我……我如今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
韶凝打断他的话,狠狠吻上他的唇:“你还有我啊!”

——你还有我啊!

他回报住她,一向谦谦君子,温润如玉的少年第一次用这样仿佛野兽般的侵略性和攻击性,去吻她,去拥抱她,像是抱住自己的所有物,像是溺水之人抓紧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却突觉眼眶一酸。

婚后的生活很平静,韶凝实在是个很乖的小可爱,就算他没时间陪她,也能自己和自己玩得很开心。他们看看星星,聊聊天,抚抚琴,下下棋,但她显然棋艺糟糕,下不了多久就在全军覆没的边缘徘徊,哪怕他刻意放水都拯救不了。每次快输的时候,她都会趁他不注意偷偷换几颗棋子,待他转过头来,再露出一张试图蒙混过关的笑脸。

敖丙心下好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这几颗棋子……方才似乎不是在这个位置?”

“哪、哪有!夫君你一定是记错了!”

见她这么慌张,敖丙也乐意顺着她,点点头:“那便是我记错了吧。”

然后在接下来的对弈中毫不留情地吃光她所有的棋子。

唯一令人不悦的或许是身边有敖霜这个眼线。敖丙只觉厌烦,便当她不存在。韶凝却会多想,有时会显而易见地情绪低落,强颜欢笑,他想过要和韶凝解释清楚敖霜的身份,可一旦解释了,必然要牵扯出龙族与天庭的恩怨,必然将懵懂的小公主牵扯进这场勾心斗角,各怀鬼胎的诡谲风云中。

他不想这样。

韶凝偶尔会流露出对家人的思念,可凤栖山严禁她入内,也没有族人来看她。但是,和韶凝关系最亲近的三哥,凰族三皇子却时常偷偷来探望妹妹,带些礼物给她,也给她讲讲家人的近况。

有一次,三皇子偶然见到了敖霜,惊为天人,立刻展开热烈的追求,奈何敖霜心有所属,便始终对他不冷不热。

*

日子如此过了几年,当初被龙族放出来的妖兽也在众神的合力下被重新抓住。有神官提议,与其将之关在海底炼狱,不如把他们关在更难以逃离的深渊炼狱中,再辅以另一妖族为阵眼,永远*屏蔽的关键字*住他们。

有人道:“听起来是不错,但问题在于,选哪个妖族?”

有人提议:“龙族如何?”

“不妥。龙族有过反叛的先例,不值得信任,若是他日重演当初的状况,再将妖兽放出来可如何是好?”

“又要能力强,又要听话……这样的族群可不好找。”

“是啊,不好找。”

“你们都忘了凰族吗?”

凰族?

这倒是提醒众神了。

有人犹豫:“这……不太好吧?凰族多年隐居凤栖山不出,没做过恶事,要是无缘无故就让它们全族去作为阵眼……怕是说不过去。”

“谁说要全族去当阵眼了?深渊炼狱与海底炼狱可不同,镇住这些妖兽,只要两方深渊炼狱各放一个阵眼即可,皇族血脉又比普通凤凰强上许多。我们完全让凤凰里皇族自己商量,每次派两个人去*屏蔽的关键字*五百年,到时间再换。”

“说得不错,对凰族来说,这个方法也的确是足够仁慈了。”

“就这么办。”

订下的第一任做阵眼的两人里,其中一个,赫然便是凰族四公主,韶凝。

敖丙比韶凝更早得知这个消息,一瞬间,只觉如坠冰窖。

深渊炼狱是什么地方?无光无声无人。韶凝这么怕黑,睡觉都要有光才睡得着的女孩,怎么忍受得了五百年的炼狱?

可命令已经下达了。

他瞒下她,立时便去了天庭,自请代替韶凝,成为阵眼之一。

众神窃窃私语。

“你们龙族以前就反叛过一次,谁知道你龙三太子打的什么主意啊?!”

“万一你是想趁机再来一次叛乱呢?”

“阵眼五百年一换,每次换人时都会引起松动。若是让你去当阵眼,五百年换人时存心作乱,我们可经不起这个风险!”

“帝君!您可千万不要答应他!”

敖丙不去理会他们,冰雪般凛冽清秀的面容不带一丝表情,他道:“我理解诸位的顾虑,无非是怕我会在五百年阵眼替换之际作乱。为了打消诸位的顾虑——”

“我会一直作为阵眼,永远*屏蔽的关键字*深渊炼狱。”

“你们可以将阵法设在我的逆鳞上,如果我想逃离,只能拔掉逆鳞。但龙之逆鳞,拔之即死。如此,诸位也不必忧心我会逃出炼狱。”

如此一来,既解决了阵眼的问题,又有了一个可以永远*屏蔽的关键字*妖兽的人选,还解决掉了龙族三太子这个令天庭始终如鲠在喉的大难题,可谓一箭三雕,可喜可贺。

天帝允了。

最后,帝君道:“敖丙,做出如此大的牺牲,你可还有其他要求?”

“有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“不要把这件事,告诉四公主。”

敖霜知晓他要替韶凝去深渊炼狱*屏蔽的关键字*妖兽后,几乎要疯了。

“如果是她去,只用去五百年!但是你知不知道你要被管多久?永生永世!深渊炼狱是什么地方?求生不得求死不能!你觉得值得吗?为她做到这种程度却还不愿意让她知晓……”说着说着,她眼眶便红了,凄楚道,“你……你怎么能……怎么能这么喜欢她啊?”

敖丙没回答,他只是想起了多年前在凤栖山的那个夜晚,那个不顾一切抱住他,告诉他“你还有我啊!”的那个女孩。

他冷淡道:“这和你没关系。”

“和我……没关系?”敖霜笑了,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,手指紧握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“好……好!三太子我告诉你,你会后悔的!你一定会后悔的!”

*

他并没有把敖霜的话放在心上,随着日期一天天临近,每一刻和韶凝的相处,都仿佛是最后一秒。

最后那晚,他彻夜未眠,借着床边夜明珠的光线,认认真真地看着靠在他怀里的小公主柔软天真的睡脸,像是要把关于这张脸的记忆刻进骨髓。

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小公主睡得有些迷糊,伸手摸住他额上的龙角,再在他怀里蹭一蹭,脸蛋贴着他的胸膛,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。

敖丙很淡地笑了,觉得她实在可爱,可爱到让人心软。

可爱到让人心碎。

这是最后一面了。

他准备了一封休书,等到天亮,她在凰族的亲人就会把她带回凤栖山,告诉她,他的夫君受封了华盖星君,唯一的要求,是离开她。

他无意要她抱着这段注定没有结局的感情过一辈子,这一封休书,会还她自由。

她或许会伤心,或许会难过,或许会恨他,但那都不重要。

她这么怕黑,不能在无光无声的世界里呆五百年。

她终究会好起来的。

也许会在多年后重新遇见能让她倾心的一个人,她会很快忘记再也不出现在她面前的龙三太子,转而投入那个人的怀抱,和他成亲,他们会有很多很漂亮的孩子。

想到这里,敖丙轻轻地把她脸颊旁的发丝拨弄到耳后,极轻极浅的落下一个吻。

虽然,他曾想过无数次,要和她游历遍大好河山,塞北江南。

虽然,他曾想过无数次,他们将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样,是有多可爱,又有多淘气。

虽然,他曾想过无数次,什么是天长地久,海枯石烂。

小公主,忘了我,然后……

好好活下去。

*

敖丙在深渊炼狱待了五百年。

他的逆鳞被最坚固的阵法锁住,稍微动一下便是刻骨之痛。

无光,无声,无人。

甚至连动一下都是奢侈。

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死寂的黑暗中,被拉得无比漫长。

这能抵过世间一切酷刑。

敖丙从没试过发声或是说话,在这暗无天日的炼狱中,他想的最多的是韶凝。

一遍一遍地去回顾他们的初遇,去回顾相守时的一点一滴。

可无论他再怎么回忆,五百年未见,她的音容笑貌终究是变得越来越模糊。敖丙有时会有些想,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连她的容貌都忘记了,余下千万个漫漫长夜,要怎么度过?

敖霜来看过他一次,道:“你的小公主,已经忘了你,另嫁他人了。再过一段时间,怕是第三个孩子都要出生了。”逆着光,她笑了,“三太子,值不值啊?”

长久的与世隔绝,让他的思维有些涣散,敖丙过了一会儿,才理解了她在说什么。

原来他的小公主已经有了新的生活。

这样就很好。

他轻笑:“那就好。”

敖霜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些,眼里却隐隐有泪光闪烁,她冷硬道:“三太子,这是我第一次来看你,也是最后一次。因为我明日,便要嫁给凰族三太子了,他许我十里红妆,四方水族来贺,届时,你或许在这里也可以听得见喜乐声。”

敖丙道:“恭喜。”

敖霜转过身,语气第一次如此冷静,仿佛压抑得极深的疯狂。

“我说过的,三太子,你会后悔的。”

敖丙垂着头,俊秀的面容仿佛结了冰般冷淡,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,也丝毫不关心。

*

很快,他就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
一个浑身是伤,全身狼狈的海夜叉,满眼泪水地告诉了敖丙一个他根本不敢接受的事实真相。

深渊炼狱有两个,当年选中当阵眼的除了四公主韶凝,还有她的亲哥哥,凰族三太子。

敖霜受刺激之下,越发怨恨韶凝,知道凰族三太子喜欢自己,便前去引诱他,多次怂恿,威逼利诱,要他让韶凝替他去当五百年的阵眼。

凤凰一向怕黑喜光,在五百年无光无声无人的深渊炼狱这样的酷刑的面前,亲情,根本算不了什么。

凰族三太子本就畏惧深渊炼狱,心里对提议十分心动,加之美人的枕旁风,没太多纠结犹豫,便顺水推舟地同意了。

没有其他神仙会去深渊炼狱,便也发现不了这回事儿,他们瞒天过海,移花接木,顺理成章地让他的小公主,替他们,在死寂的炼狱里,当了五百年的阵眼。

负责看守小公主的海夜叉,是敖霜找来的,她在它身上下了死咒,若是它敢违抗她的命令,便会七窍流血而亡。

海夜叉无法,只能依她命令行事,甚至在她嫁给凰族三太子时,按照她的吩咐,骗韶凝,是华盖星君要娶敖霜仙子。

让她痛苦绝望。

敖丙的声音很冷静,他甚至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这样冷静过,当年亲眼看到父王死在面前是都未曾如此冷静,他道:“你不是受制于敖霜吗?五百年了,为何现在突然想开来告诉我这件事?”

海夜叉丑陋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极其心碎的表情:“小公主*屏蔽的关键字*!”

他只觉脑海里一阵巨大的嗡鸣之声,像是被钟鼎狠狠撞击,几乎快听不清海夜叉后面的话。

“……敖霜让我骗了小公主,当天晚上,她破坏了阵法,海底妖兽顿时就*屏蔽的关键字*了!小公主虽然恢复了灵力,但是妖兽太多,她根本打不过,她被很多妖兽撕咬,最后为了护我离开,她融掉精血,魂飞魄散了……”

海夜叉嚎啕大哭:“我对不起小公主!我这五百年都没关心过她,放任她在深渊炼狱里受苦!还助纣为虐帮敖霜欺负她!只不过是撒谎的时候假惺惺安慰了她一句,她在垂死之际还想着救我……那些有本事有身份的妖族神官都觉得我们这种妖怪生来低贱,命也不值钱,我也这样觉得!一直苟延残喘地活着,当敖霜身边的一条狗……只有小公主肯为了我这种妖怪牺牲……逃开后我就想,就算是死,也一定要告诉三太子真相……小公主太可怜了……”

它哭得伤心无比,这么丑陋的怪物哭起来却不讨人厌,敖霜设置在它身上的咒发挥了作用,他的眼睛、闭嘴、耳朵、嘴,都不停地流出鲜血来,慢慢地,化成了一摊血沫。

它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小公主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因为嘴里不停涌出血,最后这句话,也变得吐字不清了。

敖丙怔怔地看着海夜叉的尸体。

他放在心坎上,她哭一下都心疼的小公主,就这样,在深渊炼狱中被关了五百年。

没有一点点光啊,她这么怕黑,是不是没有睡过一个好觉?

是不是无论怎么哭喊,都没有人去安慰她,抱一抱她?

她甚至以为是他把她关进了炼狱,还狠心到五百年没有见她,最后甚至迎娶了敖霜。

她就是在这样极端的悲伤、痛苦、绝望、孤寂中,死去。

她死的时候,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。

他又想起海夜叉刚才说的话。

五百年,其实有的神官早就发现李代桃僵的事了,只是故意置之不理——

“反正都是妖嘛,关谁不是关?别告诉帝君,我还想再看看好戏呢。”

“敖丙不是很能吗?不是想表现自己有多情深吗?一想到他最想保护的人其实在遭遇最大的酷刑,就觉得好好玩。”

“这些妖啊,总想着逆天改命,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。”

“哈哈哈,真想看看他知道真相后是什么反应。”

他早就一无所有,唯一有的,也不过是那个一心一意想跟着他的小公主。他一再妥协,一再退让,甚至甘愿永生永世被囚禁于炼狱,不过是盼着他爱的人,接下来的所有日子,能快乐地,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际,沐浴每一道晨光。

只要想到她活得很好,他在万顷阳光照不进的炼狱,也会觉得开心。

可这些人做了什么呢?

他们是想怎么样呢?

是一定要,连他最后的一点念想都剥夺吗?

——你们,不是想看看我的反应吗?

那就看着,好好看着。

*

那一天,*屏蔽的关键字*妖兽的龙三太子拔掉了身上的逆鳞,因为拔鳞之痛,多次撞击飞上海面,再撞向海底,龙吟之声响彻九天。

不知为何,妖兽全部听其调遣,莫不敢从,他带领着海底所有妖兽,连同积怨已久的龙族,冲上九天,妖与神之间的厮杀就此展开。

领头的龙三太子似乎没法*屏蔽的关键字*死,就算是帝君出手也没用,每一次死亡都会重新复活,带着更强的力量去进攻。

厮杀持续了七天七夜,*屏蔽的关键字*无数神官妖族。

最终,龙三太子敖丙,九死证道,带领妖族建立十方界,成魔君,与天帝所领的九重天分庭抗礼。

*

尘埃落定后,已是魔君的敖丙让人把敖霜关进深渊炼狱,并吩咐道:“别让她*屏蔽的关键字*,记得给她续命,我要她活得长长久久。”

敖霜闹着要见他,他没允。

只要一想到这个女人还在这世上呼吸心头就泛起一阵杀意,但他多次告诫自己,不能让她死,那太便宜她。

他不想见她,怕自己会一时控制不住,失手杀了她。

他亲自去见了凰族三太子。

后来有妖道,从未见过冷淡如冰的君王那般暴怒的一面,他几乎杀了凰族三太子,吼着让人听不懂的话:“那是你亲妹妹!!就为了一个敖霜!就为了那五百年!我舍不得让她吃一点苦受一点累!你算什么东西?!你怎么舍得这样对她?!你怎么能这样对她?!”

魔君深吸口气,看他的目光如同看*屏蔽的关键字*:“把他押进深渊炼狱,别和那个女人关一起。同样,别让他*屏蔽的关键字*,我要他好好活着,活很久很久。”

后来又过了许多年,有人传言,那位赫赫有名的魔君敖丙,其实是灵珠转世——虽然没什么人信。

这位魔君,有着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,周身仙气缥缈,很少有人相信他便是曾反叛天庭的魔君。

据说他曾经也是温文尔雅的如玉君子,可不知为何,如今却变得喜怒不定,冷若冰霜。

魔君不常待在十方界,他去过很多地方,似乎在找什么人,又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,天地都快被他翻了个面。

上穷碧落下黄泉。

有段时间,魔君对凤凰涅槃,浴火重生一类的传闻非常感兴趣,可后来不知为何,又突然兴趣全无。

有属下曾听魔君醉酒时自语:“……定情信物……呵,我怎么会没想到……你竟然把涅槃重生的凤珠给了我……难怪我拔掉逆鳞也……”他笑了,又好像痛到了极点,“你到底是有多傻?!”

从那以后,魔君再没有当初黄泉碧落的决意,整个人只剩下死灰般的寂然。

战无不胜的魔君曾在千年的时光里难逢敌手,唯一一次伤到他的,是在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战争里,魔君不顾陷阱,不顾刀光剑影,像是失而复得般直直望着那个女妖,可靠近了才发现那不过是障眼法。

他轻巧地捏碎了那个女妖的喉咙。

有人道,他好像听见魔君叫着什么“邵宁”或者是“少凝”?

他也没听清。

但魔君身上终是有着数不清的谜团。

这位魔君统领十方界的几千年里,不爱道法宝物,不喜奢华享受,也未曾宠爱过一位美人,可谓无欲无求。

没人知道他为何要成魔。

他好像没什么喜欢的,也没什么讨厌的。

又好像,在很久以前,更久以前,他的心,就彻底死掉了。